大国博弈中的俄罗斯强军路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作者:徐一天责任编辑:李志勇
2017-03-27 20:15

大国博弈中的俄罗斯强军路

——访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原政委徐一天中将

乌克兰危机和克里米亚易帜,使俄罗斯军力再次为世人瞩目。面对经济实力远超自己的西方,俄罗斯如何建设具有足够威慑力的军事机器与军事实力,如何力图以非对称手段维护国家利益,以赢得对西方强势军力的制衡能力?就这一话题,本报记者采访了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原政委徐一天中将。

加固威慑反制西方核武“紧箍咒”

《中国社会科学报》:回顾普京入主克里姆林宫以来俄罗斯的强军历程,请您谈谈近年来俄罗斯加强其军事力量的国际背景。

徐一天:为建设新一代作战力量,俄罗斯突出重点竞争领域。核力量一直是其军事大国地位的基石和象征。北约东扩加剧、西方常规军力步步紧逼,更加凸显了俄罗斯增强核战力威慑和制衡作用的必要性。苏联解体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一方面力图通过战略武器谈判给俄核力量套上“紧箍咒”,另一方面在周边地区逐步推进反导系统部署,不断蚕食俄核威慑能力。为应对以核威慑为依托的军事战略平衡被打破的风险,俄罗斯不得不调整一度与美国达成的限制核武之承诺,多方施策加固核威慑能力。

《中国社会科学报》:据俄罗斯国家杜马公布的资料,俄罗斯对本国核武系统的投入逐年增加,2014年比2013年增加了29%,2015年计划再递增15%。除了财力保障外,俄罗斯还采取了哪些具体措施来提升核威慑力?

徐一天:首先,高调宣示核武战略。普京曾在美国《外交政策》杂志撰文强调,“我们决不会放弃战略威慑能力。实际上,我们将加强它。”新版的俄罗斯《军事学说》特别指出,发展核武器不仅旨在防止核战争,也意在防止常规武器军事冲突,并明确宣布,“在受到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进攻、在受到常规武器侵略并对国家生存构成威胁时,俄罗斯联邦保留在本国或盟国使用核武器还击的权利。”这就使其军事对手在对抗行动中不得不有所顾忌。

其次,加速核武更新换代。出于战略博弈的需要,俄并未放弃2011年2月5日生效的《美俄关于进一步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但在此框架内不断加快了提升核武质量的步伐。不久前,RS-24“亚尔斯”洲际弹道导弹第四次成功试射。该型导弹射程1.1万千米,携带四个以上分弹头(旧有的RS-12M导弹仅能携带一个分弹头),可在不同高度和轨道灵活机动飞行,大大增强了突防能力。据俄战略导弹部队司令卡拉卡耶夫披露,目前已为两个师换装了这种新型导弹,并计划年内再为第28近卫火箭师和第54近卫火箭师的两个团完成换装。此外,RS-26“边界”新型导弹也进入了实装试验阶段,其战斗部在与弹体分离后可随机改变飞行路线,现有反导系统均难以拦截。为此,俄副总理罗戈津称其为“反导系统杀手”。

最重要的一点,做强“三位一体”核武体系。为保证足够强大的核威慑力,近年来,俄陆基、海基、空基核武平台的研发与改进都有较大动作。陆基核武改变了过去发射井为主的发展模式,大量建造车载机动平台。不久前,俄罗斯宣布,将重新恢复于2005年退出战斗序列的铁路战略导弹系统,并限期研发该系统的新一代技术。俄罗斯国土辽阔,路网发达,铁路机动核武系统装备与俄现行普通冷藏车厢外观相似,可在任何铁路线机动,其安全系数更大,威慑力更强。海基核武方面,近年来投入不断加大。并且,普京亲自主持海军发展核潜艇会议,宣布“2020年前将有8艘新核潜艇列装,并为其装备新式导弹系统”。这里的“新式导弹系统”所指的,应是俄第五代弹道导弹潜艇——“北风之神”级战略核潜艇(装有16枚“布拉瓦”洲际导弹),目前已有3艘交付海军。近日,另一型号的“白蜡树”级多功能核潜艇“北德文斯克”(配备超音速巡航导弹,可携带核弹头)正式列装。空基核武方面,战略轰炸机更新换代在逐步推进。在对服役半个多世纪的图-95、图-160战略轰炸机改装升级、配备先进航空电子设备和机载武器的同时,新一代战略轰炸机也在加紧研发。另外,俄联合航空制造公司总裁透露,俄已完成“未来远程空军战斗复合体”(PAK DA)的初步设计。该机具有更好的隐身性能、更远的作战航程、更强的武器系统,近期正生产测试原型机。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与西方的战略博弈中,俄罗斯是如何充分发挥其核武威慑力量的?

徐一天:核武力量的部署调整,是俄与西方战略博弈的重要棋子。去年底,在乌克兰危机发酵、美国在罗马尼亚开工建造反导基地之际,俄两次刻意展示核力量。一次是普京亲自主持核武部队军演,分别从俄西北部、中部发射两型洲际弹道导弹,并从北方舰队和太平洋舰队发射多枚潜射弹道导弹。陆基、海基核力量同时“秀肌肉”,是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另一次是俄突然宣布在锲入欧洲腹地的飞地加里宁格勒部署一个名为“伊斯坎德尔”的导弹营。根据当时西方卫星所拍摄的照片显示,至少有10套导弹系统部署在沿波罗的海国家的边界处。这种导弹可装核弹头,机动性高、隐蔽性好、飞行速度快,难以拦截。该消息披露后,立即在欧洲尤其是波罗的海诸国引发不安。事后,俄塔社评论说,“ ‘伊斯坎德尔’是一种能够影响世界某些地区军事和政治形势的武器。”近年来,战略轰炸机和核潜艇频频在敏感地区巡弋,也成为俄宣示军事存在、影响地区局势的重要手段。

空天防御筑牢国防安全“盾牌”

《中国社会科学报》:乌克兰危机中,俄罗斯从容回应西方武力威胁,其底气不仅来自核武力量的强硬支撑,同样来自空天防御体系的日臻成熟。请您简要谈谈俄罗斯空天防御体系建设及其在国防安全中的作用。

徐一天:是的。构建高效的空天防御系统,是俄军改革不断探索的重点。空天防御战略在俄联邦成立不久便明确提出。上世纪90年代末,原担负空天防御任务的防空军并入空军,其独立军种地位撤销;不久后,太空导弹防御部队从防空军体制中剥离,转隶到新成立的军事航天部队。然而,实践证明,这一轮改革造成防空和太空防御割裂,作战效率未升反降。于是,在之后的“新面貌”军事改革中,防空、反导和太空防御战力得到了重新整合。2011年底,空天防御部队成立。空天防御部队开始执勤后,俄军改革并未停止,围绕空天防御的职能作用、力量建设、指挥体制等问题,俄军队内部、政府、议会展开了激烈争论。持续的争论促使空天防御理论体系更为完备、建设思路逐步明晰。

《中国社会科学报》:围绕防空、反导、太空防御三项使命需求,俄罗斯空天防御武器装备的当前建设及发展方向是怎样的?

徐一天:加速空天防御兵器现代化,是俄军装备建设的优先选择。作为地面防空、反导主战装备,S-300防空导弹系统正逐步被性能更优越的导弹系统取代。俄罗斯空天防御部队发言人曾称,将在2020年前完成S-400、“铠甲-C”和S-350“勇士”防空导弹综合系统的全部换装,构成远、中、近程和高、中、低空配套的空天防御体系。2014年6月底,S-500反导系统成功进行了远程反导试验,该系统担负着拦截战役战术导弹、中程导弹和近太空目标的任务。另一种结合“铠甲-SM”防空系统的弹炮也在加紧研制。据俄媒介绍,“铠甲-SM”将能拦截以每秒数千米高速飞行的目标,并能击落弹道导弹。另外,为落实以机动防御为重点的空天战略,近年来,俄陆基车载和海基、空基防空反导系统发展迅速。由陆基S-300改造而成的舰载S-300P和S-300PM1防空反导系统已经在海军一些主要舰艇上得到部署,S-400的海基版正在部分大型水面舰艇改装,S-500海基版也正在研发。新型空基导弹防御系统也处于研发和测试阶段。据俄《消息报》和空天防御网站相继透露,俄罗斯正在研发能拦截弹道导弹、能反卫星的机载系统。陆海空天多维武器平台并举,将是俄未来空天防御装备的发展趋势。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空天侦测预警方面,俄罗斯雷达网络经历了怎样的更新换代?

徐一天:俄地面预警系统由远、中、近程陆基雷达构成,中、近程雷达多由空军和集团军的专业部队掌握,远程雷达直接隶属空天防御部队。近年来,在部署“沃罗涅日”系列雷达、编织远程洲际弹道导弹警戒网的基础上,空天攻击预警雷达“集装箱”也投入战斗值班。这种具有超地平线探测能力的新型雷达是“沃罗涅日”系列的有效补充,利于建设更加牢靠、周密的导弹警戒网。为完善侦测预警配置系统,俄国防部还订购了地面分辨率小于1米的光电侦察卫星、可早期报警的导弹预警卫星、可覆盖主要地区的预警机、多型导弹综合预警雷达和防空警戒雷达等,并研发能用于海上、车载及铁路平台的移动雷达系统。俄无线电技术和信息系统联合企业负责人称,2018年前将完成整个俄罗斯雷达场的建设工作。届时预警探测网将进一步扩大,不仅能及时跟踪针对俄罗斯和独联体国家的空中目标、高超音速目标、太空目标,还能有效覆盖世界其他地区。与雷达系统的不断升级相配套,新型数字化信息传输系统、卫星通信设备全频谱、无线电基站等的推广与更新也加快了步伐,各作战单元之间情报传输和指挥控制的协同能力进一步增强,反应时间也相应缩短。

多管齐下打造模块化“拳头”部队

《中国社会科学报》:有限的人口资源和经济实力使俄罗斯难以维持与其大国相称的大型常备军。那么,俄罗斯如何确保其“拳头”部队的战略机动能力,以化解周边军事热点频发而军力规模有限的矛盾?

徐一天:俄军历来重视模块化“拳头”部队的灵活反应和快速机动能力,并采取了以下几大措施加以提升。

一是整合快速反应部队,提高军事行动效率。俄目前有10个特种作战旅,约1.2万名官兵;空降部队由4个师、4个空降旅组成,总兵力3.5万人;海军陆战队约有9000人。最近的改革中,这三种部队得以集中整合,成立了“快速反应部队司令部”,共设一个参谋机构,统一研判潜在问题、部署部队出动、协调行动计划,空军和海军根据需要就近提供机动火力支援。快速反应部队约占俄一线作战兵力的10%,均为其技术最娴熟、最具杀伤力的精锐力量。对这些部队实行集中统一指挥,势必会带来战斗力倍增的效应。并且,为提高其战略机动能力,俄成立了军事运输航空兵司令部,下辖4个基地,拥有伊尔-76、安-124等各种型号运输机330余架,以保证师、旅规模的“拳头”部队可携重装备远距离快速投送。

二是实现精锐部队现代化,保障重点部队装备。俄虽然军费并不宽裕,但对重点部队的装备和物资保障频出大手笔。最新研制的大型中远程运输机伊尔-476刚刚完成首飞,俄空军就下了采购39架该机的大订单。这充分反映出俄军对部队机动能力现代化的强烈渴望。有消息说,现役的250架米-24武装直升机将被淘汰,300架全天候攻击直升机米-28N将优先配置到重点部队。这种新型直升机配有红外雷达和适合夜间作战的光学组件,可携带16枚反坦克导弹、火箭弹、炸弹等多种攻击兵器,将大大提高部队遂行多样化作战能力。俄在确保精锐部队率先现代化方面,付出了全方位努力,不仅从运载手段、作战平台等方面着手,而且细化到了单兵的携行装具改进。

三是优选热点地区海空兵力,增强威慑效应。充分发挥海空兵力机动性强的特点,在重要战略方向和潜在冲突地区快速集结海空精兵利器,力求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叙利亚危机、北极主权争议等敏感时期,俄曾从北方舰队、波罗的海舰队、黑海舰队和相关空军基地抽调先进舰艇及战机,将其快速集结于热点地区。乌克兰危机发生后,俄短期内调整了原先加强黑海舰队的计划,重建已被解散的水面舰艇总队。当时,北方舰队“列夫琴科海军上将”号大型反潜舰与黑海舰队舰艇编队在地中海东部进行联合演习,回应北约的施压。这些用于威慑的海空兵力不但“秀”武器装备、“秀”战术技术,而且“秀”突击胆气。后来,令美军惊魂的一幕在2014年4月10日上演。当时,美携带巡航导弹的驱逐舰“唐纳德库克”号驶入黑海示威,俄立即派出苏-24歼击轰炸机绕飞美舰。当俄机趋近时,美舰先进的“宙斯盾”系统突然失灵,雷达屏幕暗了下来,导弹系统无法获得目标指示,只能听任苏-24战机在驱逐舰甲板上空飞行,多次完成模拟攻击战斗动作。据俄罗斯之声电台透露,这是因为该苏-24战机安装了俄研制的电子压制综合体“希比内”系统,使美舰作战系统短时瘫痪。事件发生后美方大为震惊,“唐纳德库克”号紧急驶入罗马尼亚港口。

四是建立新型特种部队,打造战场奇兵。在将现有的10个特种作战旅纳入快速反应部队司令部的同时,俄又宣布建立一支新型特种部队。俄军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介绍,这支新型特种部队为满足“执行全球作战任务”而建,有别于过去的特种作战旅,并“配有装甲车、直升机、直瞄火炮甚至歼击机等重型武器,可在境外参与联合国框架内的处突行动”。最近俄媒还披露,俄军工部门在开发研制“食人鱼”级小型潜艇,可载特种部队秘密潜入敌方,达成“打了就跑”的战术效果。种种迹象表明,俄新型特种部队将具备陆、海、空多维渗透和跨国综合打击能力,成为未来国际军事博弈中一支名副其实的奇兵。

整饬风纪塑造武装力量新面貌

《中国社会科学报》:克里米亚易帜后,美国《纽约时报》军事记者表示,经实地观察,“进入当地的俄部队行为举止与2008年格鲁吉亚战争中的俄军明显不同”,“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军队正在经历现代化升级的迹象”。您是否认可近年来俄军在提振士气、改善官兵素质等“软实力”上取得的显著进步?

徐一天:在俄前国防部长谢尔久科夫涉贪腐被解职后,新国防部长绍伊古甫一上任,随即大刀阔斧地整饬军队风气。首先,对各战区逐个进行战备检查。通过检查暴露出许多问题,如通信网络失灵,重要作战基地紧急情况下无法沟通联络等,并在事后对这些暴露出的问题查明原因追究责任,寻找解决方案。其次,提高军事训练强度。按照普京要求,训练不得提前设计,需贴近现代作战条件,并在陌生地域展开。去年,俄罗斯组织了多达3000余次的军事演习训练活动。例如,俄空军举行了“空中飞镖王”最佳机组大比武,32个歼击航空兵机组和武装直升机机组参赛;空降兵组织了首届野战训练竞赛;海军举办了作战车辆车组技能大赛。再次,整顿军队高层和机关的办事作风。普京总统亲自主持军事会议、督办重要事项、督察战备检查,全程都有记者在场或受在线监督。这使许多媒体感受到了俄军的新变化。另外,惩治军中腐败,革除陋习积弊,也成为改进军队作风的重要一环。

在整肃军队风纪的同时,官兵的福利待遇得到了明显改善。近年来,军队实行了新的工资办法,官兵收入均有较大幅度增加。合同兵津贴最低起薪提高两倍多,接近世界主要大国军队士兵的收入水平。军人住房是老大难问题,前几年许多军官不得不因此起诉国防部。近些年,住房紧张逐步缓解。政府专门拨款为退役军官购买了10.8万套住房,并为一些无房现役军人提供购房资金。另外,军人的探亲休假、教育深造、荣誉奖励等权利得到了更充分的保障,并通过立法对武装力量军人、文职人员、因公殉职军人、退役军人家属的优待抚恤加以确认,大大提高了军人地位。这些措施无疑对提振军队士气起到了重要作用。

应对制裁综合施策面临考验

《中国社会科学报》:乌克兰危机以来,西方一系列制裁使俄经济雪上加霜,社会矛盾凸显。在与西方大国的博弈中,俄罗斯将如何有效应对,变被动为主动?

徐一天:乌克兰危机以来,西方对俄政治孤立、经济制裁、军事挤压。俄从自身利益出发,结合本国国情,从政治、军事、经济和外交等方面打出一套应对制裁的组合拳,初步取得一些成效,军队建设面临制裁,但仍取得了明显进步。综合研判,其国家和军队建设能否战胜困境、走出危局,仍面临许多挑战。一是经济实力的制约和管理的漏洞,使雄心勃勃的军事装备发展计划难以如期实现。乌克兰危机以来,步步紧逼的制裁使俄经济雪上加霜,原定的大笔开支能否按时拨付尚待观察。二是军队人力资源不足,难以支撑军队建设的正常需要。长期以来,俄人口出生率不断下降,加之候选人员身体不合格率上升,造成兵员征募困难,军方不得不考虑延长服役年限,或接受更小规模的军队。三是国际战略环境复杂,多方博弈变数加大,难以一心一意谋发展。漫长的国境线周边热点频发,传统安全威胁和非传统安全威胁此起彼伏。尤其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因不愿看到一个重新崛起的俄军而将不断围堵施压。面临种种困境和挑战,未来的俄军将如何应对、如何发展,人们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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